父亲从小给我的印象就是慈父,为人处事知书达理,虽然种的庄稼不怎么样,但他拉二胡的时侯,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神彩飞扬和意气风发,让我见识了什么叫:千年的琵琶万年筝,二胡一响震乾坤。
自从父亲被撤职后,后来又是爷爷的不辞而别,再后来又是我不知好歹的退学了。接二连三的打击让父亲的头发花白了,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,满脸的沧桑,而且脾气越来越有些暴躁,家里已经有好长时间听不到父亲二胡的独奏声。妈妈跟我嘀咕着说,父亲的脾气现在变得和阎王一样厉害,发作时要人的命。
为了安抚父母亲,我总是抢着做家务活,以实现帮助父母亲减轻负担的初衷,同时还夹着赎罪的念头。只是让我难过的是自己不管怎样辛苦的干活,都感动不了父亲,他有很长时间不怎么搭理我,而我竟然幸存下来了。
好在我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学校和家里来回赶,再也不用死记硬背化学元素周期表,再也不用无休止地解数学题,再也不用忧心考试成绩,感觉肩膀上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一样轻松。我每天一如即往的在家很勤快地做饭洗衣服,将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有空还帮奶奶清除花园里的杂草。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我想看书,想念和同学们曾经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。
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,家里才开始通电灯。一拉灯绳,十五瓦的电灯就亮了。对现在的人来说,十五瓦的电灯泡是很昏黄的,但比起煤油灯,十五瓦的灯泡将我家屋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。不过经常停电,而且还常常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就熄灯了,就是来电了,到凌晨的时候电又会被切断。大家都习惯了,顶多骂几句难听的脏话,毕竟停电了就不用交电费,再说煤油灯也闻惯了,还比电费便宜。
我整天都呆在家里,日常的生活基本上不需要电,因此停不停电对我来说影响不大。只是刚退学回来的时候,我还保存着所有的课本,舍不得扔掉。有一次,我偷偷地翻出旧课本躲在房间里看,被父亲撞见了。一直恼火我的父亲二话不说,粗暴地劈手夺过课本,同时怨恨地瞪了我一眼,开口就戳中我的痛处:“ 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吗?”
我无言以对,羞愧得低下头不敢做声。父亲大概觉得不解恨,又气呼呼地走进厨房,将课本扔进灶膛里点火烧了。父亲希望我未来的生活幸福,或者前途大有作为,而我却将父亲的期盼不当回事,轻易地抛弃了,不能怨他的。
等到父亲出门后,我赶到厨房,痛心疾首地望着被我连累的课本,在灶膛中被烧成一小堆蜷曲的黑纸。是啊!当初我打死也不去上学,现在又捧着书看什么看?我的眼泪不好意思流出来,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原谅,我犯了连自己至今都不能原谅的大错:退学!并且将错就错的错到底。虽然很多年以后我又重回学校了,遗憾的是依旧弥补不了我当初对父母亲的愧疚。
从小到大,家里的亲友们都说我长得像父亲,而不是像妈妈。我听了不但不生气,心下还有些得意,这是变相的夸我嘛。因为我听妈妈说过,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,即使现在看着人到中年的父亲,我也觉得妈妈说的靠谱。如今我就是长得再像父亲,也还是得不到他的原谅。
妈妈一直觉得我就这么任性地放弃了大好的前程,实在是太可惜了。但是又怕我不懂事,想不开而做出极端的傻事,妈妈就变着花样哄着我,也不让我下地干活。妈妈还担心不懂事的我会和有着阎王脾气的父亲对着干,隔三差五地派我去姨妈家,芝麻大的事也让我上姨妈家跑一趟,简直成了我们家的延伸。
那时候,我家穷,我们村的人也穷,四乡八里的村民看得出来也很穷。大概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,亦或贫穷让穷人们互不伤害,反正在我们周围罪大恶极的人几乎没有。只有在大冬天,北风呼啸的旷野里,常有饥饿的豺狗在游荡,村民们都猫在家里,也不让小孩子独自去野外。平时的时候,做父母亲的都非常放心的让自家十来岁的男孩、或者女孩独自出门走亲访友。
姨妈家是在离我家有四、五里路远的色湖农场的东南方,我每次独自去姨妈家,都是走到我们村与色湖农场交界的那个排水渠坝上。排水渠大概有十五米宽,十米深左右,夏季时候的排水渠里的水差不多淹到堤坝边上,我是从来也不敢独自过独木桥。
堤坝最美的季节的景色是在春天,我沿着宽约一米半左右的堤坝一直向南走。在排水渠的右手边是农田,一些农民们赶着老牛在水田里耕田耙地,忙着春耕,左边的排水渠里面有一半的水。
堤坝两边的斜波上杂树丛生,绿油油的树叶儿,被春风吹得翻来覆去地发出 “ 哗啦啦 ” 地响声,夹杂着鸟儿动人心弦的合唱声。沿着堤坝的路边儿上,满眼都是开满粉红色的野玫瑰花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乳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,偶尔还能看到色彩艳丽的花蝴蝶,绕着我的身前身后飞来飞去,沿途真个是一转一花影,一步一美景。面对着春意盎然的大地,我将烦恼抛在脑后,心情舒畅的我迈着轻快的脚步,手里拿着一小截绿柳枝,边挥舞着边放声唱起采茶歌:
太阳出来乐悠悠,
鸟儿叫连天。
拿起鋤来去南山,
草上的露水还没干。
风和日丽好天气,
白云似柳絮。
茶园满山嫩又绿,
採茶的姑娘心欢喜。
………………
我一边走一边唱着歌儿,口渴了,便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。站在渠水边,只见明媚的阳光洒在宁静的清澈见底的水面上,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来,柳絮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水面上,立刻吸引了一群小鱼儿一窝蜂地游过来,拉拉扯扯地嬉戏着,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我蹲下来,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草叶,用手掬一捧水喝,清凉可口。
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只长着八个细长腿的蜻蜒,姿势优美地无声无息地落在直立于浅水中、灯芯草般纤细高挑的水草顶上,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,它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回忆着曾经在哪里见过我一面。怕水的我不敢久留,和小蜻蜓摆摆手就转身走回到堤坝上。
妈妈曾经对我说过,这条排水渠一直通到长江。不过,胆小怕事的我不敢独自去陌生的江边,老老实实地沿着排水渠向南走了大概一里路,便越过用两个巨大的水泥筒并排铺成的桥,踏上对面农场的机耕路,再向东北方向随心所欲地走了约半小时就到了姨妈的家。
姨妈每次见到我总是眉开眼笑地问长问短,并且口口声声地说:“ 兰儿来啦!累坏了吧。兰儿!先喝杯红糖水解渴吧。”
一会儿,姨妈又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,和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,笑眯眯地说:“ 兰儿!你走了半天的路,饿坏了吧?快趁热吃吧。”
我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面条,除了我自己的亲妈,姨妈就是我最亲近最信赖的家人,她的家也是我的家。姨妈的俩个儿子都已经结婚,特别是姨妈的小儿子,和捡来的老婆生了俩个可爱的小男孩,一家人过着平凡又幸福的生活。
去姨妈家的农场公路两边,除了大片的农田,人烟稀少,而我不但每次都能平安无事的回到家,还一点儿也不觉得累。除了念着姨妈的好,再就是我喜欢走在排水渠的那条长满了鲜花的小路上,闻着花香,听着鸟语,唱着动人的采茶歌,仿佛置身在仙景之中似的。
我仰着洒满了阳光的脸庞,东张西望地笑盈盈地漫步在鲜花盛开的小路上,却不知道自己的苦日子很快就来到了。
(待续)
上集
少年时的判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