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娘(小说)

在他乡,总会和老家比较看到的,听到的,以及生活方式,思维方式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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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疯娘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疯娘,这个称呼是她过世很多年后的尊称。之前,都是叫她疯子。

     她的死法在当地算是惊天动地的。她想从土壁壁上借力背起牛草背篼,她每尝试一次,就会发力地大吼一声“主啊”,接连她吼了三声。喊声响彻在山谷和山梁,只有远处的几声狗叫弱弱地回应着她的声音。第二天,发现她过世了,她身体依然靠在背篼上,她的头低着,一手抓住背索子,一手抓住桃树,依然保持要背起来的姿势。她儿子说,他听见她吼了三声“主啊”,以为她喊主帮她背回了家。其他听见的人以为她又犯了疯癫,喊的是“煮啊,猪啊”。必定她常年替人哭丧,开口就是凄惨的气场加疯话。

     疯娘在山上座,她家离山顶最近。天晴的时候,她爬上家门口的大石包上,立在石头正中,视野可达对面的山头,远处隐隐的火炮儿声,接着一处升腾起来的烟雾,她就去替死者家属哭丧。

    一次,她在一户人家哭丧,有人说信主的事,她就没哭丧了。她总是扯着嗓子在山梁上吆喝着“祷告,要祷告,要信耶稣,信耶稣得救”的话。凡她看见的人,她都扛着大烟杆儿走过去,把烟嘴儿在脏兮兮的衣服上揩一下,隆重地递给人家。多数人只是笑笑,谢绝了她的慷慨。她重复着说信耶稣得救的话,别人就把眼睛移开了。

       那是四月底,花谢结桃子的季节,青烟处的对山上有人大喊,受洗噢,受洗噢。喊声波浪一样地跨越几重山顶,最后传到疯娘的山坡,已经非常弱了,但对疯娘来说,那是天使嘹亮的声音踏浪而来,直达她的灵魂深处。她向儿子保证睡觉前把草送到牛嘴,但是她儿子经常骂她老了,疯了,不听话,瞎折腾。自从她听过信主的事后,她在山上总是吼着“祷告祷告祷告”。她的吼声是大家都熟悉的,她没信主的时候,替人哭丧也总是回家很晚,从来不怕走夜路,有大月亮的时候,是不会打火把的。每次哭丧回来,她都还不能停止替人悲哀哭诉,说着一些只有她自己懂的伤心话,她沉浸在悲凉的哭声里,连着狗低沉的呜呜声,在深重的夜色里回荡着。

      她儿子因为小时候生病瘸了腿,她总是宠着他。后来村里的人说她忤逆不孝,害死了自己的母亲,很多年来,他总是跟人解释说他没有那个恶心,只是抱怨她娘喊的主没有帮她背回牛草。他娘过世的时候83岁,身体一向很好,连感冒都很少。那背牛草只有50斤左右,很轻的,不重的,他娘平时要背得更多些。但他无论怎样解释,似乎谴责都没法离开他。他一怒之下,去找害死她娘的那户人讨说法,那家人说她母亲前后去过两次。第一次在他家哭丧,有个亲戚说,你替人哭得再伤心都没用,要信耶稣才能得救,你要祷告。她又问,信了祷告了然后呢,回答说,然后你要受洗。她就死死拉住亲戚的衣服,让他把受洗的事情好好说清楚。过了好几年后,他家亲戚和几个陌生人来按她在水头又拉起来,说她就受洗了。

     他儿子翻山越岭找了镇上的人来把那户人家收拾了。从那以后,没人再敢说信主的事情。

      疯娘的坟墓在她背草的那块地里。她住的房子已经倒塌,原来她劳作的地里全部是荒草和桃树,但有一个路印子通向她的坟。一个不起眼的草堆就是她的坟。 四月的山岗上有时会吹一阵大风,裹着疯娘的喊叫“祷告啊,信主啊,信耶稣啊,信了得救”,回响在山岗山谷很多年,有人说那个声音就像从坟墓里出来的一样,有种穿心钻背的力量,有人说有鬼,有人说有神。

      每当过年过节的时候,年轻人回到那个村,老年人都会把疯娘传奇讲一遍。

      疯娘还有个女儿,留很长的辫子。小时候她见到她爸爸被人带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过,惊吓后失声变哑的,从那以后,她就没剪过头发。她一想娘的时候,就低下头,辫子裹着眼泪在光脚板上反复地擦来擦去,像要把脚洗干净,后来她擦着擦着会说话了。但凡有人说耶稣的脚被人抹了香香,被头发擦拭的事,就有人讲疯娘的女儿。听的和讲的都潸然泪下。

      疯娘的故事是她的女儿恢复说话后摆的,她在悲喜中还原了故事的由来,完整了各种说法。她说她娘替人哭丧是为了活下去,无处为父亲伸冤才大吼发泄。她娘不是疯癫的,她活得很清楚。她见了太多生命的离开,她哭自己命苦,也哭别人的伤心,一有机会听到了信主的事情,她就立刻信了。疯娘的儿子见妹妹不哑了,内疚又沉重,趁着一个大月亮的夜晚,提了一篼又大又甜的桃子,偷偷放到她娘受洗的那户人家的后门。

     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,有些人到疯娘的坟头清理杂草,把鲜艳的桃花做成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放在坟前。说她是种子,说她结了籽,风带着籽儿,不但在山沟开花结果,还进了城落脚生根。那根老桃树死了后,原地又长出新的一根,又高又大,春天满树的花儿,在已经满坡都是野草的山上格外醒目,结出最多最甜的果实,个头儿大,又没虫眼。初夏的时候,疯娘的孙辈们把车停在山脚下,上山摘了桃子发给路人,熟人,带回城里发给很多人。很多人流泪吃着,哽咽着,说那是复活节的果子。

    在那个大山里,四月底五月初是农忙季节,收了小麦后就是插秧,忙碌的人掌着火把,在回家的路上,在漆黑的晚上,像夜空的星,最亮的那支火把就是疯娘的。疯娘的故事像盏灯,几十年来在山坡上亮着,在很多人的心里亮着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25年4月2日槟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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